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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昏暗的祠堂里待了太久,这一条缝里透进来的光都让他花了眼,眯了一会眼睛才适应。来的人除了谌宣朗和何暄,不做他想。
何昀见到他们,一时有些紧张,“你们怎么来了?外头也……外头没有人看着?”
谌宣朗手上提着一个大食盒,连何暄手上也有一个小的。何暄笑眯眯地说:“有下人看着又如何?我要来给哥哥送饭。他们还敢拦着?”
说完她就抱着何昀的胳膊上下打量,一叠声地问道:“哥哥怎么样了?伤口还疼么?爹好狠的心,怎么下得去手!”
何昀只好慢慢哄着她,“都上了药了,你看,一点都不疼了……”
谌宣朗顾不上说话,四下看了看,祠堂里空空荡荡,连个桌椅都没有,他干脆把外头的罩衣脱下来摊在地说,把食盒打开,把各样的菜肴一样一样取出来。
何昀早就饥肠辘辘了,一闻到香味就受不了了。何暄嘟囔着“哥哥就知道哄我。”
也把食盒打开,里头是热气腾腾的点心。何昀告罪了一声,就匆忙地吃了起来。
等到腹中饥饿暂缓,何昀的动才慢了下来,一抬头,看到两个人都一动不动盯着他,何昀不禁有些害羞。“你们怎么了?我不过吃个东西而已……睡了太久了。”
他忽然想起忘了问时间,连忙问:“现在是什么时辰了?我觉得昏睡了许久,难道错过了去书院?”
“已经一天了,我们刚刚下学回来。你爹帮你告假了。”
谌宣朗回答。
何暄的笑也消失了,大声地抱怨道:“爹爹是怎么了?连哥哥都不信了!一门心思只听得进那个女人的话!把哥哥打成这样,还不准哥哥回房里养伤!连看也不来看一次!她给爹爹灌了迷魂汤不成?还是爹爹真的不要我们了?”
何昀嘴里有食物,一时不便出声,谌宣朗三步并两步走去把门关上了。,转过头对着何暄毫不留情地说:“你就不知道隔墙有耳的故事么?你说这话,若是明理的,知道你是在为你哥哥打抱不平,可若是那姨娘在你爹面前颠倒是非,说这话是你哥哥撺掇你说的——你岂不是害了他?”
何暄害怕地捂上嘴。何昀勉强地笑道:“哪里就那么严重了……”他许是睡久了,有些昏昏沉沉的,饥饿感一消失,就一点食欲都没有了,机械地咀嚼了一会,他索性放下筷子。“我觉得爹爹来过的。”
不仅来过,还抱了他。但不用说出口,何昀自己都觉得像是做梦。自从他入学之后,爹爹与他最亲近的举动也不过是在夸奖他时拍拍他的肩头,那也是极少的了。
谌宣朗皱着眉盯着他的脸看。“宣朗弟弟,我脸上怎么了?”
他话还没说完,谌宣朗就走上前,纤细的五指附在他额头上,连夜凑得很近。“何昀,你在发热,你感觉不到么?”
何昀懵懵懂懂的把手贴在额头上,果然感觉发烫。何暄扑过来紧紧抱住哥哥,“怎么办?我现在就去告诉娘!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!”
“别!”
何昀伸手拽住她。“爹说要把我关到祠堂里三天,这才一天呢。你偷偷跑来给我送饭就算了,还要给我求情,爹若知道了,说不定还要迁怒你。”
“那就让他迁怒!”
何暄梗着脖子说道。
“何暄,你不要去找你娘,找你爹,告诉他你哥哥发热了。”
谌宣朗用沉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。“现在就去,把你刚刚抱怨的话都在你爹面前说一遍,什么你爹不要你了,连你哥哥都不好了之类的。”
“可你刚刚不是说……”
“不过要带着泪说,哭的越狠,把你哥说得越惨越好。而且要避开安姨娘,明白吗?”
谌宣朗不顾何暄的打断,一口气说完。
何暄一拍巴掌,“好,我现在就去!”
话音刚落,她就一阵风似的卷出去。何昀担忧地看看门外,又看看身侧的谌宣朗。“那你……”
“你爹不喜欢我,我跑去不仅求不了情,反倒害你。”
谌宣朗坦率地说。
何昀呆呆地眨了眨眼睛,又犹豫地说:“可是暖暖……”
“何昀。”
谌宣朗突然开口,昏黄的灯光下他年少的脸庞竟有些忧郁。何昀揉了揉眼睛,以为是自己看错了。“你怎么永远只为别人考虑,就是想不到自己呢?”
何昀语塞,不知该如何答。好在谌宣朗也没指望他能回答,麻利地把点心菜肴收到食盒里,两个食盒放到一边,把罩衣捡起来,仔细地拍干净灰尘,重新穿到身上。他又走到蒲团边上捡起那条毯子。“你过来躺着,披着毯子歇一会吧。等会你爹应该就会叫人来接你,我再偷偷走。”
“你别走。”
何昀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。谌宣朗哭笑不得,“你先放开,我给你披上毯子。”
何昀只好乖乖地趴着,但还是努力仰着头盯着他一动不动。谌宣朗给他披上毯子,在一旁的另一个蒲团上坐下来,柔声问:“何昀,你是不是生病的时候从来没有一个人待着过?”
何昀觉得这样承认了好像等于承认了自己的胆怯,但是看着谌宣朗的眼神,他又忍不住点点头。
谌宣朗依然表情温柔,轻轻握着何昀的手。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。不管再怎么平易近人,果然是个金贵的大少爷啊。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挣扎在生死边缘时,是否曾有人多看他一眼了。
但是想到这个大少爷的遭遇,他手下的动又温柔了几分。“何昀,你要小心安姨娘。”
何昀叹气,“我知道,你早就告诉我了,是我听不进去,她能这样栽赃我,的确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那早听我的不就得了?谌宣朗把这些嘲讽咽了下去,“算了,你先睡觉吧。”
没有了宁神香,身上的伤口还隐隐痛,但是何昀却难得的感到发自内心的安慰,不再像梦中一样惴惴不安。他放松地闭上眼睛。
等到何昀睡熟了,谌宣朗才悄悄抽出手,静静地看向供桌前面的牌位。何家的列祖列宗,这是你们最后一点血脉了。他既然有恩于我,我会尽力报答他,也请你们护佑他。
他心里默念完,听到外头隐隐的动静,便先一步溜了出去,藏在祠堂边的几竿竹子里蹲下身。来的果然是何安。比他预料中的还快。看来何安只是嘴上说说,实际比谁都在乎这个儿子。跟在他旁边的何暄,还有个青袍的中年人,是大夫。四个小厮抬着长条凳,看来是要把何昀抬回屋里去了。
何暄抹着眼睛站在门外,何安把何昀抱了出来放在长凳上,一声令下,小厮们抬着他往屋里走。趁何暄落在后面,谌宣朗往她身上轻轻丢了个石子。何暄被砸了一下,立刻扭头看向竹林。蹲着身的谌宣朗站起来让她看见。何暄立刻会意,跑上前和何安说了什么,便独自留了下来。
等人都走了,她四下打量了半天,才小声叫他:“宣朗哥哥,没人了,出来吧。”
谌宣朗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,还不忘同她解释道:“我只是不想被你爹看见而已,别的人没什么。”
何暄没有追问,点点头,“宣朗哥哥想跟我说什么?”
“我今儿不方便见你哥了,只好嘱咐你几句。你哥受了伤,你爹应该暂时不会提起接姨娘过门的事了。你们要趁此机会让他彻底打消这个念头,最重要的是让你爹娘和好。”
谌宣朗压低了声音说道,一时怀疑,自己跟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说这些,她能听懂吗?可是何暄眨巴眨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,“宣朗哥哥,你接着说,我听着呢。”
“对付你爹,对着干是没用的,还得攻心。”
他怕小姑娘听不明白,细细解释道:“就是动之以情,你想想你今日是怎么说服你爹来接你哥哥的,就知道了,一定要摆出可怜和无辜的样子。你爹爹不是不信你哥哥,只是对他要求苛刻,又想给他一个教训。实际他多半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,这个节骨眼上你们万不可跟他对着干,一定要摆出谦逊受教的样子,对那个姨娘,也要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,包括你娘。对你爹,则要尊敬中透着些小心翼翼——时间一长,他会明白过来的。”
都说完了,何昀想了一会又补充道:“对了,如果可能的话叫你哥哥做几首孺慕的诗,不经意地叫你爹看见。”
刚说完,他自己都觉得这对于何昀要求实在太高了,“就随意摆在桌案上吧。若是你爹问起就叫小厮说是你哥哥近来新做的。”
何暄把他的话一一记在心间,又默默复述一遍,才干脆地点头,“宣朗哥哥,我都记下了。”
“嗯,还有,安姨娘身边的下人是你家的还是她带来的?”
“有一个丫头慧春是她带来的,另外三个柳月、柏晴和静影都是我家的。宣朗哥哥,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何暄偏着头回答,又好奇地问。
“好丫头,我自有打算。你记下了,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谌宣朗正要转头离开,何暄又突然叫住他:“宣朗哥哥。”
“嗯?”
他回头,小姑娘灿烂地笑了起来,露出缺了口的小白牙,看他的目光纯真亲近,“宣朗哥哥,你真好!”
谌宣朗扭过头失笑。还真跟她哥哥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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